一个表情包系列引发的有趣亚文化
一
大约从去年2月开始,一张名为“仁王天下第一”的表情图开始在贴吧和微博上迅速传播。
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2月,我大概不会把时间记得这么准确。但当时这个时间点很特殊,从2017年的2月开始,玩家(特别是PS4玩家)迎来了一个大作狂潮。许多索系独占游戏扎堆儿在那段时间上市,先是月初的《仁王》,月底是《地平线:黎明时分》,紧接着3月还有《女神异闻录5》的中文版和魂3的第二个DLC,再往后还有《尼尔:机械纪元》。
更别说NS也在同期上市了,首发的《塞尔达:荒野之息》更是核弹级别的大作。
这可忙坏了急于给自己喜欢的游戏站台的网友们,那段时间贴吧上充斥着各种“XX天下第一”的段子,一时硝烟四起,各大门派之间撕的不可开交。
但是有时候,这些嘈杂的声音并非毫无利用价值,反倒带来了不少创作灵感。有一位PS4吧的网友以此事为由头,画出了最早的“XX天下第一”系列表情包,最早只有五张,包含了当时吧友们最喜欢的五款游戏:
第一批作品出来之后,她将这五张原创表情以“4吧欢乐多”为主题发布到了PS4贴吧上。这些贱贱的表情包非常传神,仅凭寥寥数笔就还原出了游戏的精髓。一时间贴吧里只要聊到这几款游戏,就一定会出现这几张图。
在吧友们的鼓励和崔更下,她陆续画了80张该系列表情,涉及70多款游戏,几乎涵盖了近两年我们能玩到的大部分知名游戏。这些图随着网友们的回帖出现在网上的各个角落里,微博,各大游戏论坛,QQ和微信群上……在那段时间里,大家几乎都被这套表情包刷过屏,这些事情仿佛就发生在一夜之间。
这只是“天下第一”表情包系列里很少的一部分
表情包火了,但背后的作者却不为人知。这是现在网上流行的大部分表情包(或者是梗、段子)和它们的作者所面临的困境:图火,人不火。当每个人都在用着自己的作品时,却没几个人能叫得上作者的名字,也不太了解它的来历。
在连续更新了80多个表情图后,作者逐渐沉寂了下来。原帖一直躺在我的贴吧收藏夹里,时不时会想翻出来看看作者有没有继续更新,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没动静。直到大约半年以后,我才又在微博上看到了画风极其类似的“魂系列”和怪猎系列漫画,格数不定,同样还是贱贱的表情配上那看似粗糙却带有魔性的“外衣”,完全可以断定它们全都出自一个人的手笔(说实话,这种风格很难被模仿)。
这时,我才注意到作者的名字叫做“那须桃子”,而当初她在贴吧里的ID则是东方系列里的名角:帕秋莉。
二
虽然在游戏圈子里,桃子的表情包已经开始慢慢创造出自己的亚文化,但在现实中,她生活的这座三线城市,跟网上的热闹相去甚远。桃子身边的主机玩家寥寥可数,“找个有共同语言的人不容易”,她说。
白天,桃子在电力行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一周六天,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按部就班的给工人师傅派点任务单。偶尔师傅们碰到了突发情况,或者应付不来的纠纷,小姑娘也不得不跑现场去“主持公道”。
下班回到自己的小屋之后,除了收拾家和煮饭,每个晚上她都会挤出四五个小时去做自己想做的,打游戏也好,画画也好,两者只能选其一。可能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原因,包括她父母和弟弟在内,周围的人并不知道,她在业余时间里还有“灵魂画师”这个身份。
在知道我玩什么游戏的时候,很多身边的人都会调侃我,你的那是什么啊?只能单机吗?还要花钱买游戏?不能下载的吗?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,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跟我一起玩。我给不少人推荐过,他们玩过之后都觉得体验还不错。我觉得这样就很开心了。
这是一种玩游戏的人普遍会有的,希望能得到周围人认同的情感。由于在现实中找不到太多可以交流的人,便很容易把目标转向网络。自从开始在贴吧发图之后,桃子身边开始聚集起不少粉丝,他们会自动为她的新作提供灵感,收集素材,尤其是那些她自己并没有接触过的游戏,更是少不了这些网友的帮忙。
在粉丝的催促下,桃子在去年5月开通了微博,用来固定展示自己的作品。如果单纯从运营的角度来说,她的微博并不能算成功,没有加V,只有一万三千多人关注,一年时间不过发了不到170条微博,只关注了25个人,从哪种程度上来说都算不上热闹。
用她的话来讲,自己发现很多事情都是被粉丝推着走的,“他们问我有没有微博?于是我才申请了微博,这个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。我该怎么玩,我该玩什么,怎么做才能让人看得到我?我很苦恼。”
在最初将近半年的时间里,她的微博几乎处于停滞状态。没有转发也没有留言,这一度让她想要放弃了。“但是某一天突然有了三个转发,这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。”
我很喜欢看他们给我的留言,我每一条都会读,作者最大的动力就是看到有人讨论自己的作品,尤其是在最初做天下第一系列时,有人说‘这人玩的真多,懂的真透’,我就挺自豪的,因为我的目的达到了,这说明我做的功课没有白费,我的作品能让真正玩过游戏的玩家接受——其实我画的游戏里有大部分我都没有玩过,包括魂3,我是从看直播和玩家们的讨论中找到灵感的。
现在桃子的微博发得依然不多,但是粉丝比较固定,也算得上是在慢慢活跃起来。
相比她自己这里的冷清,反倒是一些游戏圈的大V或者媒体会紧盯着她的更新,再看看群里那些由于转存太多已经明显偏色,还有一层叠一层水印的表情包,这也再次证明了图比人火的现状。
每过一段时间,都会有一些“考古党”来到桃子的第一条微博底下留言
前几天桃子尝试着举行一次抽奖活动,但因为太不熟练出了点问题:前一秒写了三天后从转发中抽奖,下一秒就公布了中奖名单。那天晚上,抽错奖的桃子急慌慌地在QQ上找我吐槽:“我第一次用微博的抽奖功能啊,就给搞砸了,好尴尬。”
三
很多人刚开始喜欢游戏时,都少不了一个“领路人”的角色,这个人可以是哥哥姐姐,同学或者发小,也可以是某个“一币通关”的天才少年。对于桃子来说,这个人则是她的爸爸。
因为爸爸的缘故,桃子从小就开始接触游戏。她还记得小时候爸爸沉迷《奇迹MU》被老妈“点破”的情景:
那时候他开销很大,每个号都要冲月卡和外挂,每天放学回来,我都会看到电脑下面开着一行脱机外挂,他下班回来才会清点装备。后来他偷偷花钱买装备被我妈发现,才开始远离游戏了。
桃子说当时她自己只是有样学样的玩,当时还小,其实不明白这游戏是在玩什么。但是“本能感觉的到,这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快乐事。”
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就是,虽然老爸不再打游戏了,他却把自己的姑娘带进了游戏的世界里。相比之下,现在还在上学前班的桃子弟弟就没那么“幸运”。桃子全家现在都很限制他使用电子产品,尤其是手机和电脑游戏。“小的时候时间比较多,容易沉迷,长大了生活比较规律,才能学会自控。因为我和爸爸都深度中毒过,我已经没救了,还是救弟弟吧。”
桃子的Cos的阿市(左)
除了游戏之外,画漫画和Cosplay也是桃子的最爱。上学时,桃子到ChinaJoy现场Cos过《战国无双》里的阿市,道具服都是她自己亲手制作的。不过“也就读书的时候玩过一两年Cosplay,从学校出来以后感觉钱越来越不够花,还是用来买零食和游戏比较值。”
相比于我们现在熟悉的,略带鬼畜的表情包画风之外,桃子还拿出了不少以前的作品给我看。如果不是本人告知的话,很难相信这些东西是出自同一个人笔下。
桃子创作的同人作品,人物形象出自东方Project,造型灵感则来自《使命召唤 现代战争》
当年在几个朋友的帮助下,桃子曾想取材实景制作一部原创漫画,但最终却因为一个人工作量太大而不得不作罢。在聊到这些的时候,听着她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时,我多少为她感到有一点遗憾。
四
在制作完“天下第一”系列之后,桃子曾短暂地沉寂过一段时间。我们从她的微博上就可以找到一点端倪。这一方面跟她自己的预期差距有关,更多的是在于她对自己作品内容的选择上。
好在她很快就找到了适合自己发挥的方向,这才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情怀短篇《致卑鄙的外乡人&不死人》和至今仍在连载的《血源与黑魂的小故事》,当然还有后来的《怪物猎人》系列。
桃子说自己是因为《血源诅咒》才买的PS4。而让自己爱上的血源的则是王老菊的直播:“看了王老菊的视频,太馋人了”。当然还有一众其他主播也对她有很多影响。
“因为我比较喜欢看别人直播,加上大家对血源的讨论一直都非常热烈,所以我才有了自己试一试的想法。” 《血源诅咒》是桃子最爱的游戏之一,前前后后她一共花了两年时间在这一款游戏上,包括她现在微博的头像仍然是她画的约瑟夫卡。
我第一次玩的时候卡在渴血兽,一度想过要出二手了。但后来还是想要再坚持一下。直到过了Boss的那一瞬间,当时的成就感,自己的心跳声,和重新燃起来的斗志,我永远都忘不了。
她把自己初入亚楠,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,进化成老猎人的经历画进了自己的画里。从这个角度来讲,她的作品不止像是自己的自传,也是很多魂系列粉丝的故事。
我觉得玩家可能并不会因为我的画,就会对一个自己没玩过的游戏感兴趣,这跟看直播还不太一样。我希望我的漫画能够让有相似经历的人看完之后,回忆起当时的经历,或者是能抱着更快乐的心态去体会一款游戏就足够了。
正巧过几天《黑暗之魂1》的重制版就要登上PS4平台了,桃子也趁此机会专门制作了四期连载漫画,希望能借此引起更多老玩家的共鸣。“画了这么久的黑魂故事,这次我一定要好好玩一下。”
毕竟这是只能由桃子带给玩家的会心一笑,它是很难让别人模仿的来的,桃子说:“哪哪有一万个哈姆雷特,P站有一万个梵高,但表情包只有一个那须桃子,就是这么自信。”
在采访的最后,我拜托那须桃子给游研社画了一张转述表情图。不少粉丝已经在我们上周的视频节目中见到了这张图,并且留言说想要一顶这样的帽子。没准儿,过几天之后就真的有实物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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